北欧的风，无言的雪

一个月前在Guild看了《色·戒》，回到家趁热上网学习了一下张爱玲的原作。一天和吴太太聊起，我说，李安在小说的基础上加了那么多对话和激情戏，结果把故事讲得更subtle了；倒是张爱玲小说里插了太多心理描写，反而少了些味道。吴太太回答说，你有没有注意到，在小说里，易先生和王佳芝都只在心里说，“他（她）是真爱我的”，却从没想过“我是爱他（她）的”。——仅此一句，我对吴太太的滔滔敬仰顿时又翻了一番。那时，我突然意识到，李安的电影与其说是对小说的复述或解读，不如说是他对故事的重新演绎。多读了两遍，渐渐看到了张爱玲的一双冷眼，而李安的电影里多少有一丝暖意。对于稍稍愤世但还不至于愤青的我，后者引发了更多的感触。下面的想法仅限于电影。

无论以何种眼光来打量《色戒》，三场激情戏总是无法回避的。走出电影院的时候，我脑子里就萦绕着一个问题：这三场戏，真的必不可少吗？作为一个看了完整版的观众，说出这样的话难免有些矫情。我首先坦白：我那8块钱的电影票钱有一半是冲着这几场戏去的，而且如果是在家里看DVD，这几场戏肯定是会反复放多遍。问题在于：这种感官刺激，到底是分散了观众的注意力，还是服务于整部影片？我个人倾向于后者。

首先，影片中的三场床戏是有层次的，表现了一个心理变化的过程。剧中王佳芝的任务是色诱易先生，那她必然要以弱势的一方出场，逐渐通过试探获得对手的信任，直到最后俘获猎物。第一场床戏有性虐的成分，王很大程度上被易当作发泄的对象，处于彻底的被动，但在易离开后她静静侧躺在床上，脸上的惊恐退去，嘴角浮起浅浅一笑——被易先生当作猎物的她，自此开始向猎人的角色悄然转变。第二场床戏尽管千变万化令人眼界大开，却已是两个人平等的交欢。第三场戏里出现了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，王佳芝在上位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挂在床边的手枪套，易先生也明显觉察到她的这个眼神，（当时看到这里我很紧张），这个时候王突然用枕头压住易的脸，下身大动，将老易带进温柔乡。也许不同人会有不同解读，我觉得这是王佳芝为获得易先生信任的最危险的一步试探。按照易的敏感多疑和他以前对色诱他的女子的毒辣手段，当时他完全有可能一跃而起抄起手枪。

从最后这个细节里，观众明显能感受到王和易在床上激情之外紧绷如弓弦的气氛。所谓“食色，性也”。性爱本是人回归本原的纯粹状态，一丝不挂，也抛下一切凡尘牵挂；然而在戏中，两人各自戴着面具，心怀重重戒备，宛如战场上两军交兵，在给人以“窥淫”的心理满足同时，也带来灰暗厚重的压抑感。（写到这里，我想起本科时候，看见一个平日很色狼的兄弟床前放了一本法国小说。书名我忘了，仅记得是女主角的名字，且是两个叠字。我拿起书来翻了翻，那个哥么说，书里写了那个年轻女孩前后几次和人做爱，但每一次做爱他看了都觉得很sad。当时我惊异于他的话。）

影片的一大亮点是汤唯的表演，这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王佳芝这个极具张力的角色。影片中唯一让我觉得有些off的一场汤唯的戏是麦先生、麦太太和易太太一起坐车去中环。这场戏绿叶衬红花的意图太明显，一看就觉得是做戏。其实很多场戏里汤唯都有点太亮，幸好还有梁朝伟能镇得住她。

王佳芝天生渴望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，也具备攫取众人目光的天赋，所以她一加入戏剧社便能成为当家花旦，扮演麦太太时也轻而易举地进入了角色。至此她演的戏都是令她欣喜畅快的，但和梁闰生上床改变了一切。

因为计划色诱，所以不能避免性关系；因为王佳芝没有性经验，所以必须要“训练”；因为只有梁闰生有经验（嫖过），所以他是唯一人选。一连串的因果链得出了让人乍一看觉得荒谬的结论，细细琢磨却别无他法。我觉得这是整篇小说的生长点，是张爱玲才情所在。

“训练”令王佳芝个人为整个行动预付了巨大的代价：贞操、青春和与邝裕民可能的爱情。于是麦太太的角色增加了重量，成了王佳芝生活的目的——这也是为什么她得知易家北迁时伤心欲绝，而后来在上海又毫不犹豫地答应继续参与行动的原因。

此后，她便在多张脸谱的交替中迷失、挣扎。出了易家，她是王佳芝，一个随时准备接受老吴命令的人，一个在旧日同学中抬不起头的人，一个在一切结束后也许会和邝裕民相爱的人；在易家，她是麦太太，是令一群阔太太感觉年轻的玩伴；在和易先生独处的时候，她是他秘密的情妇，是一个最终会令他丧命的特工，但偶尔也可以是他真正的情人。这么多角色里，到底哪一个才是她自己？

有人说王佳芝最终放了易先生是因为那颗粉红钻，这显然是把事情简单化了。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具体的理由，我会把这个理由归结为易先生的那一滴眼泪。日本酒馆里那场戏是影片中温暖的一幕。我并不认为王佳芝的那一首歌是单纯唱给易先生，她也是唱给自己幻想中的青春。老易的那一滴眼泪让她意识到，他也许是她生命的第一个真正的观众，哪怕只是一瞬间。那是一瞬间的心灵交汇，一瞬间的裸身相对。

当她面对那颗光头十足的粉红钻时，脑海里也许涌起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，所有的面孔在眼前出现又消失，多少年的爱恨情仇，或许还有易先生的眼泪。最终，她抛开这世间身外的种种，把自己归还自己，把命运交给直觉。

快走。

我想把这一刻叫作王佳芝“瞬间的勇敢”，但感觉这个词判断的意味太重，或许“瞬间的自觉”更能表达我的意思。

今年第三季的Prison Break烂的惨不忍睹，但是里面有一句多次出现的台词稍有意味：“We’re just soldiers.”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一个士兵。人们往往只注意他们的黑白，却忘记这黑白假面之下那些各个不同的生命。色戒中的老吴是一个安排的很好的角色。依他的形象性格，似乎该去演汉奸走狗，但他偏偏是地下党。没有人会喜欢他，但你是否能像恨一个汉奸一样毫无保留地恨他？

《色戒》就像一盘棋，所有的棋子都被压在交错的黑白格之下，王佳芝更是由于命运的安排，夹在黑白之间饱经折磨，在本应是人性释放的性爱中反而愈加压抑和痛苦，最终从胜负与面具中剥离，成就了刹那的自由。对于我，《色戒》讲的就是这种悲哀。

最后想赞一下电影的结尾。刑场静默的航拍镜头之后紧接易宅钟敲十下，一切尽在不言中了。